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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庆军:中年的风景

2015-11-27 14:39:43   来源:《昆嵛》文学   【字号:

  作者:胡庆军

  亚男又想起了初恋。

  这是一个仲春的傍晚,她领着十岁的小男孩,背着手沿着绿树成荫的人行道散步时便又想起了从前。

  慢慢地,小男孩和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好在孩子已经有独立行动的渴望,虽说快有些看不见母亲了也并不惊慌,只是偶尔回头瞟一眼,又蹦蹦跳跳往前走了。

  现在的少男少女就是不一样,亚男想,就说刚才那一对。月亮还没升起来,两个人便站在路灯下侧身接吻。那阵和他,虽说有这种躁动和渴望,可真的在这种情景下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倒真是有些别扭呢。

  毕竟还是记起来了,那初恋中的初吻。

  结婚这么多年了,亚男想,和他也不知接过多少吻,似乎都是一种感觉:温温的、热热的,使人产生忘却一切的快意,过后,也就似乎再记不得那是何种滋味了。如果要想,倒真还需要静一静心。而初恋的吻,不仅在当时有种温温的、热热的使人产生忘却一切的快意,而且过后,它还会情不自禁地冒出来,自己还会傻呆呆地坐下来回味一番呢。

  想起初恋的失败,亚男不免有些伤感,有些惆怅,但记起初恋中美好的感受,又有一番感慨。活到这个年龄,如果要认真算,从乡下调到城市工作固然是件高兴的事,但是结了婚,有了孩子,那次初恋,也应该算一次极其珍贵的人生经历了。

  这样想,这样认为,亚男便油然升起一种隐痛,一种自责,还有那么点来自心底深处的怀念:他,现在生活得好么?

  起风了,去冬的残叶从茂盛的绿叶中飘下来。亚男情不自禁停下步,侧头注视着,然后,又情不自禁弓下身,拾起杏黄色的三瓣叶,迎着灿烂的晚霞,看着看着,眼圈就不觉有些润。

  要是在前些年,亚男早会将这些念头泯灭在细碎的家务事中,泯灭在紧张的打字声中,或者,消融在丈夫和孩子的天伦之乐中。这么多年了,亚男就是这么抑制着、忘却着度过来了。那时,亚男自觉还能掌握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命运。自觉虽不算女强人,但暗暗想来还算一个自重自尊的女人。在枕边,时不时还对丈夫说,婚后十多年感情还很专一吧。

  然而过了新婚,奶过孩子,又经过平平稳稳、和和谐谐的一段家庭生活,亚男也由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女变成一个深谙人生中什么是真正值得爱、值得恨、值得为之动情的楚楚动人的少妇了。

  这时候,她不再有为情不自禁被某件事触发冒出来的对初恋的回味而害羞、自责、不贞的念头了。爱,怎么能压抑得住呢?何况,这种爱,是她生命长河中很重要的一环啊!

  望着未关闭的百叶窗,亚男辗转难眠。如银的月光,柔如秋水。亚男睁开眼,见淡淡绿色缎面上,丈夫的脸和额投着很明显的暗影。怀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心境,亚男起床轻轻放下完完全全开着的百叶窗。

  “哦,还没入睡。”他说。

  “看见你脸和额上的阴影,我真有些怕。”

  “其实,开着窗,空气还清新些,对人还有好处呢。”

  “只是……”亚男说,“那我还是起来拉开吧。”

  “别……”

  他把她轻轻拥入怀里。

  她久久地注视着他。

  “恨,”她说,“这种东西能忘记么?”

  “这,”他一愣,“要看什么事。”

  “那么爱呢?”

  “爱怎么能忘记。”

  凑巧在第二天,办公室主任叫她打印一份急件,对方是S公司企业处,这正是他所在的单位。拿着这份文稿,亚男一激灵,心,一阵惶惶,然后又想起了他。家,肯定安了。孩子呢,要是正常,也该八九岁了。他现在的爱人呢,漂亮吗?她摇摇头,拉过键盘,眨眨眼,手便下意识地熟练按起来。人啊,她想,初恋是有缘分的,婚姻也是有缘分的,可毕竟是两回事哟!

  同室的小白身着一身质地很好的套裙笑眯眯地进来了。一看,就知道是在恋爱的神情。亚男想自己在恋爱时,她还是一个扎小羊角辫的丫头,如今,这些事却一眨眼就过去了,要不细想,像从没发生过什么。人啊,美好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剩下的,似乎都在等啊,盼啊,希望啊。这些,在人生中的比例太多太多了。

  两人相互问候一声,亚男便说:“小白,你觉得不,年轻就是幸福?”

  小白笑笑:“男姐,我有时觉得年轻还有很多痛苦呢。”

  “你啊,那我们俩换换。”亚男一招手,“拜拜——”

  距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亚男便提前回家。要是早几年,孩子有父母照看,回家时绕个道便接孩子回家打闹一阵,时间也便打发过去了。而今,孩子上了学前班,回家的情景就不一样了,就有了那么一点点寂寞感。说真的,要不是昨晚和今天不自禁冒出那些酸酸甜甜的念头,亚男真还愿意在单位多待一会儿。可是今天,她却希望独处,静静地理一理多年不敢正视的一个事实。

  要是当初坦坦荡荡给他说了,我曾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初恋,一次为之震颤心房的爱,现在我也许不会再费神去想这些问题了。可是,当时我怕啊,怕再一次失去生活中那美的机缘。何况,在人们眼里,不,在自己的眼里,失过恋的人似乎就是不贞,不纯洁的代名词啊。

  现在想来,还不如那时就给他坦坦荡荡地说:我们舒舒畅畅地爱恋了一年,像被雷和闪电加冰雹,打击着,追赶着,挺凄惨地飞着。这样,我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到分手那一月,“老朋友”过了半月还不来,把我吓坏了。小时猜想的那些神秘我似乎都在此刻理解到了:女人沾了男人的皮肤,于是,就有了孩子。

  见到他,我狠狠地咬他,捶他:“你为什么要吻我!你坏!你坏!”

  “我也不知道啊。”

  “你为什么不知道呢?”

  我们坐在郊外的木堆上,他说,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那样了。

  “那怎么办呢?”

  “上医院吧。”

  “羞死人啊,你这没主意的,亏你说得出口!”

  后来,便分手了。

  分手了,那阵子真觉得天昏地暗!不过现在想来,毕竟明白了我是幸福的!我不后悔!我曾发自肺腑追求过一个小男人。

  然而他的印象太遥远,太模糊了。亚男努力回忆,似乎也记不全他的模样了。

  看来,要回避人生中曾激越的爱是很难了,即使一时回避了,它早晚会撞进来揉你的心。初恋……亚男闭上眼睛。

  心平静了,他的影子还没涌上来。还是只有那种感觉:爱过又失去了的爱残缺的感觉。真傻,为什么要烧掉那些照片呢?烧掉了毁掉了就真的从心底抹去了那段生活么?现在想来,真应该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也不至于一点怀念那段生活的东西都没有了。再说,为了友谊,也应该保存啊!

  明天,不就是分手整整十个年头么。岁月如流,时光悠悠,日子过得真快。想想,也算跨入中年了,还能再错么?

  是的,不能再错了。亚男想,都四月末了,树上还挂着冬的残叶,又经春风吹拂,到如今才落下,这叶的生命力真强啊!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模样竟涌上脑海,透过灿烂的晚霞,似乎还挂着微笑和自己同行呢。

  “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

  亚男一惊,刚浮现的他的形象也消逝了,亚男抬起头略一注视,便笑着迎上去了:“别跳别跳。”

  亚男站起来拍小男孩腿上的黑泥,又拉拉小男孩的衣衫,丈夫就立在她母子俩的眼前了。

  “临时开了个会,所以晚了。”他笑着说。

  “你呀,做事总让人担心。”亚男说,“我还以为你在厂里有事,要不,在路上骑着你那破车被……”

  他又冲她一笑:“谢谢你的关照。”

  “快回去吧,饭,我给你温在锅里。”

  注视着丈夫高大宽阔的背影,亚男心里只觉一阵踏实。她轻轻地从胸腔里吸一口气,又缓缓舒出。

  自那以后,亚男间隔一两个月就在打字室推销一点化妆品,像口红啊胭脂啊香水什么的。开初小白问:“男姐,怎么卖了啊,留着自己用吧。再说比市面上还便宜呢。”

  “我有呢。”亚男笑笑。

  “那,”小白接过,“谢谢你的关照啰。”

  一年有余,当小白的梳妆台前摆满了亚男卖给她低于市场价的化妆品时,她想:男姐怎么啦,难道也搞起第二职业了?

  “那你……”一天,看着忙碌的亚男小白开玩笑说,“拉着赞助靠山了?”

  “去你的,”亚男按着键盘,“徐娘半老,谁肯赞助我这号人呢?”

  “哟,”小白捂着脸,“那次我那个他说,说男姐还是背影西施呢。”亚男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在闹市区。——哎哟,别说了,笑人啰。”

  一次,亚男的丈夫无意中问过:“亚男,你真觉自己不年轻了么?”

  “没有啊,三十几正觉出生活的滋味呢。”

  清晨对着镜子,亚男用鹅蛋形钢丝梳理着蓬松的鬈发。镜子里,经过一夜安详的睡眠,亚男觉得自己的眸子还很有光泽,和姑娘比,真还自我感觉良好,甚至还多一种风韵。

  “那,”她丈夫在她身后做晨操,“怎么好久没见你脸上红霞飞了。”

  “胡说!”亚男扬扬头,“报上说,今年太阳黑子活动厉害,等过了今年再施浓一些。”

  “亚男,”他又说,“丝袜你也不穿了。”

  “一个大男人,”亚男忍不住笑了,“怎么尽留心女人的用品来了。”

  “这,这,这也是生活嘛。”

  亚男这些小小的变化,丈夫虽然觉察到了,但毕竟是皮毛。要不是他在一次偶然中听小白说起亚男的事,这些变化的真正动机也许谁也不会知道了。

  其实亚男当初并不打算这样。夫妻之间,明说了,说自己想要什么,花点钱也算不了什么,但她觉得这桩心事实在难于启齿。虽说和少女时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和超越,而且在内心多次告诫自己不要在夫妻间遮遮掩掩,但真要面对面说这些事,又觉得伤丈夫的感情。何苦呢,亚男凄苦地一笑,即使悄悄做了这件事,也并没有不贞不洁的念头啊。再说,法律也保障公民拥有隐私权啊。

  这样想亚男心里一阵明朗。那不敢正视的,保留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她不愿谁来惊动它。这才是她心中希望所在哟,又忘记关闭百叶窗了。暗暗的条影,又诗情画意地投在被上,投在丈夫的脸上。

  “你有没有初恋呢?”亚男心一阵慌乱,但还是问了丈夫。

  “怎么想问这个问题,活在世上的人,谁没有初恋!”

  “和谁?是我,还是别的女孩呢?”

  “嘿嘿,”丈夫一向是个爽快的人,而今也面带为难的神情,“要认真说,也只是一种单相思罢了。”

  亚男感到一丝安慰,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松弛的感觉。这样,就谁也不会欠谁的了。

  “不论怎么说,这也算一种恋吧。”她笑着说。

  “那是上初一的时候,”他一脸微笑,“和我相邻坐的女孩子。现在看来,别人有没有那些想法都成问题。可我,在进入青春期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把她作为选择对象的模式。”

  亚男笑得开心极了。

  “有一年在街上碰见,远远看一眼,心还禁不住跳呢。”

  “从你内心讲,你愿不愿见见她呢?”

  “见了,也只能引起我对那段生活的一点回忆或感慨罢了。”他撑起来点燃一支烟,斜倚在床档上吐出一缕烟雾。

  “就真是只有那么点意思吗?”亚男停住笑,双眼疑疑惑惑地盯着丈夫,为什么我和他的初恋感情至今想起来还不能用一句话说得清楚呢?

  “我说,”丈夫看着亚男说,“你今天怎么用这种眼光盯着我?又为什么提起初恋的事来?”

  “说起来还怪有意思,”亚男又笑了,“在认识你之前,我也恋爱过,而且不只是单相思。”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凭感觉。”

  “感觉!那凭你现在的感觉猜猜,我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买点永恒的纪念品,送给你曾初恋过的人。”

  天啊,亚男想,这世上真有第六第七感官的了!

  “算你猜对了。告诉我,怎么这么神?”

  “还记得一天晚上你问我那句话?”

  “什么话?”

  “恨,能忘记么?爱,能忘记么?其实,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了多少次了。我,还能不感觉么?”

  亚男一愣,随即一个抿笑:“你啊,平常我还真以为你是张飞,到节骨眼上,你可比女人还心细呢。”

  “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嘛!”

  亚男听了这句话,竟捂着脸哭了。她觉得哭得很有一种厚度和凝重感,仿佛是种很远很远、很久很久被压抑的感情闸门被过路人不经意地拉开了。

  “别哭了。”丈夫让她哭了一阵,才用双手按住她的肩头,“我会成全你的。哦,只要不过火,你尽管按你的想法去做就行,只要觉得舒畅。再说,那初恋是你曾倾力希望的事,那些事,我,我理解。”

  说完他双手滑落,又掏出烟,颤颤地点燃。

  亚男止住抽噎,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凝视着丈夫抖索的手指,然后,默默地拿下他的烟。

  “真的,”她柔声说,“我们没干过那些事。”

  “别说了。”他淡淡一笑,“他我能看见吗?”

  “他早已调到省里去了。”

  “那你打算买点什么送给他呢?”

  “不知道,金和银,我又觉得俗。一张纪念卡,又觉得太飘。”

  “听你这么说,他大概是个读书人吧?”

  亚男点点头。

  “买支金笔吧。金和银是一种永恒的象征。点缀在笔上,就可免了你那种感觉。感情丰富的人,用着它不仅会想着你们的那一段友情,把它作为一种动力,还会把这世界看得更加美好呢。”

  亚男猛抬头,注视着丈夫,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油绿色的车头牵引着一长串绿色的车厢,从平原那头风驰电掣般冲进这座城市,然后静静地等候着匆匆的客人。

  “出门的时候我还觉得做错一件想做的事,”亚男站在车门边对丈夫说,“可拉着这扶手,我突然想,这事有点荒唐。虽说是给他挂了长途电话,可毕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这事。而且叫他也到半途一个小站来,他能来吗?”丈夫用手顺顺鬓角的长发:“他不是答应了吗?”

  “荒唐,荒唐!我看还是邮寄给他算了。”

  “你不是说还想看他一眼吗?不去,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是啊,一别就是十几年,要不是丈夫成全,这辈子很难说再会啊。

  “要是你有假,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别胡思乱想,快上车吧。”

  之后,绿色的长列在欢快的进行曲中启程,又风驰电掣般向远方驶去。经过数小时的行程,亚男在中途站下去,立在这简陋的月台上,望着稀落的上行下行的乘客,亚男莫名的一阵恐慌。看着离下行车到点还差一小时,她掏出一方手帕,坐下来,又拉开提包拿出一面小镜,从容地梳着。无意中瞟见那精美的笔盒,她停住手,偏着头端详一阵,又快速地梳着。

  下行车准时到了。

  她焦急地从每一列窗口望去,并努力从记忆中挖出那张脸,又试想他的唇上如今已蓄了胡须。然而列车小憩了一阵,又消逝了。上和下的乘客都望尽了,过去的和想象的他仍没在眼前出现。一阵麻木感涌上来,没有恨,没有遗憾,也没有爱。仿佛他完全是一个与此行无关的局外人。再抬头看看四周,一片空旷,一片静谧。倏地,她的眼眶湿润了……明明无望,她还是这样环视了群山环抱着的三等小站。

  亚男跳下月台,用手捡着路基上的碎石,挖一个小坑,她竟掏了半个时辰,然后,拉开提包,将那精美的笔盒和那支笔掩在那里——一个群山环抱的三等小站。

  她看着腕上颤动的指针,立起身向售票窗口走去,她觉得该回家了。

  胡庆军,1969年12月出生,河北省黄骅人。笔名北友,现供职于天津市大港区。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天津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天津日报》、《诗潮》、《时代文学》等报刊,创作成就被收入多部辞典,着有诗集《远去的风景》、《点亮一盏心灯》、《站在时光的边缘》等。

编辑: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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