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bet体育在线直播

张炜:声音

2015-11-27 14:39:43   来源:《昆嵛》文学   【字号:

  芦青河口那围遭儿树多。大片大片的树林子,里面横一条小路,竖一条小路,非把人走迷了不可。因此河边的各家老人都常常告诫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姑娘:没事儿,千万不要往林子深处走!

  二兰子倒蛮不在乎。她常钻到林子深处割牛草。家里人阻拦她,她就说:“不怕,不怕,我到年都十九了!”妈妈脸一沉:“十九了更不好!”二兰子把一截草绳儿往腰上一扎,提起镰刀说:“我去!我去!我偏去嘛……”

  她这句话里带着怨气。家里养个老牛,肚子比碾砣还大,地上放捆嫩草叶儿,它伸出舌头抿几下就光了。大弟弟忙着复习考大学,小弟弟要进重点班,唯独她不被看重,忙里忙外,出工前还得去割一大早的牛草。割就割吧,她没上几天学,管“大”念“太”,常常忽略中间那“一点儿”,还不得割牛草吗?可近处的青草全被人割光了,不进林子深处行吗?谁愿跑路怎么的!她觉得妈妈太不体谅人。

  好在二兰子还从没有迷过路。

  早晨,还是很早的时候就进林子了。一路上,也不知踢散了多少露珠儿。太阳升起来了,光芒透过树隙,像一把长长的剑。小鸟儿就像不闲嘴儿的小姑娘,吵死人了!还是老野鸡性子缓——多长的时间才叫一声“喀喀嗒”呀!二兰子总是这样,不管心里多么不痛快,一进了这林子就变得高兴了。大树林子绿蒙蒙的,多宽敞啊,她很想仰起脖儿喊一句,听听自己在这树林子里的声音。她知道,树林子能把声音传出老远、拖得老长,树林子真好哩!可她憋住了,她要赶去割草呢。她只瞅着脚下的草叶儿,急急地走。

  她走着,地上的草叶儿嫩极了,一簇一簇,顶着露珠儿,闪着亮儿,二兰子不割吗?不割!不割!她继续往前走着……地上的草叶儿墨绿墨绿,又深又密,简直连成片儿了,二兰子还不割吗?不割!不割!她还是往前走……又穿过几排杨树,跨进了杂树林子。看吧,这里的草叶儿才叫好呢!青青一片,崭新崭新的,叶片儿宽板板,长溜溜,就像初夏的麦苗儿。那草里面还有花哩,红一朵,黄一朵,二兰子先拣一朵大的插在头上,然后才解了绳儿,举起手里那把雪亮亮的镰刀……小鸟儿在头顶“喳喳”地叫了几声,清甜的空气直往鼻孔里扑,二兰子高兴极了!她盯着那镰刀刃儿,镰刀刃儿锃亮锃亮,反射着阳光,耀得她眯起了眼。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脸儿红红的,四面儿瞧瞧,心里一热,不知怎么脱口喊了一声:

  “大刀唻,小刀唻——”

  呀,满林子都喊哟!二兰子听到自己那声音了,那尾音儿在林子里还引起了一阵“啦沙沙沙……”的震动。二兰子恣得闭上了眼睛,一溜睫毛显得格外长、格外密。她大仰着脸儿,眼也不睁,嘻嘻笑着又喊一遍:“大刀唻——小刀唻!”

  她喊完了,大气儿也不出,只用心听着那尾音儿。

  这回的尾音拖得特别长。奇怪的是,它好像飞到了老远的地方,又从那儿折回来。声音已经变了。二兰子听着愣住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着:是哪个小伙子在老远的地方接着喊哩!听听,他还在喊哩——

  “大姑娘唻——小姑娘唻——”

  二兰子赶紧藏到了一丛灌木后边。当她听出那声音是从远远的河西岸传过来的,才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不过她一颗心还在“怦怦”跳着,胆怯地向着河西岸望去——一团绿色又一团绿色,苇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哪里看得见啊!不过这声音却是蛮嫩气,听那调儿,还是喊的普通话。二兰子小声骂一句“该死的”,就弯下身子割草了。

  这天,她只默默地割草,连大声“哼”一句也不敢,生怕河西岸听见似的。割成了一大捆儿,她就无声地扛起来,踏着那林中小路儿回家了。

  以后的早上,她每每来到林子里,刚要弯腰割草,就会听到河西岸那人在喊。“喊吧,喊吧,有谁理你才怪!”二兰子在心里说着,下狠劲儿割着草,头也不抬。她挥动着镰刀,胖乎乎的手脖儿在绿草丛里一掩一露,像一截儿洗得白嫩嫩的藕。割呀割呀!割得草叶堆成小山,老牛吃得肚儿圆;割呀割呀,她一口气割了十天。十天里有十个早晨,有十次踢散那林中小路上的露水珠儿,也有十次听到那河西岸的呼喊。喊,喊,显你小伙子嗓子脆啊!显你小伙子甜咪嗦嗦啊!二兰子烦他。她这会儿开始后悔了:一个姑娘家,干吗在树林子里乱喊呀?你就不知道这树林子特怪——能让声音大上几倍吗?

  二兰子以后割草时,故意用心听那鸟儿吵嘴——这就能忘了那个小伙子的声音。可是几天之后,她突然觉得这无边的林子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呢?花也在,草也在,鸟儿也在,手里的镰刀也在——少了些什么呢?她干活不勤快了,再也无心割草,默默地贴站在一棵大杨树旁,伸出镰刀刮那衰死的老皮儿……她刮着刮着猛然记起了:是少了他那喊声哩!——他从河西岸走了吗?他哪儿去了?他怎么就一连这多天不喊哩!

  二兰子扛着草捆儿回家,走在路上都没劲儿。她是太累了。

  早上回到林子里,她清了清嗓子,面向河西,用甜津津的声音喊了一句:“大刀唻——小刀唻——”

  树林子哟,树林子哟!树林子又把这声音传走了,那尾音儿不消不失,颤颤悠悠,像琴!像箫!像笛!像鼓!二兰子料定这声音是那千千万万片叶子传动的,要不它们怎么老是唰唰地动呀?她半个脸贴在树干上,她等河西岸那个声音。正在她的心急急跳动的时候,那声音果然又一次传过来了——

  “大姑娘唻——小姑娘唻——”

  二兰子笑了。二兰子蹲在地上了。二兰子解了草绳儿。二兰子挥起雪亮亮的镰刀了。这个姑娘真能割牛草!

  这天晚上,二兰子回家后怎么也睡不着。这都怨那月亮太亮了些,把个窗外的树叶照得绿莹莹的,怎么能让二兰子不去想那树林子、那树林子里的草?她今晚镰刀就搁在窗台上,盯着在夜影里放光的刀刃儿,自然尽想些割草的事儿了。十八九的姑娘了,俊俏得全村没有第二个。奇怪的是这么俊的姑娘,这会儿竟迷上割牛草了。早几年全村里都穷,她和别的姑娘一样,读了两天半书就回家下地了。在田野里,她们都是成帮成群的,穿着镶白腰儿的蓝粗布裤子,赤着脚儿在柳行里跑、跳,拔刚露尖尖角的苦苦菜。苦苦菜做的小豆腐真香啊,妈妈一边吃一边夸,说村里这帮子姑娘黑头发、大眼睛,都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似的,哪一个大了都能找个好婆家……二兰子一点点大了,再也不拔苦苦菜了。但如今她要割牛草。她想:“割吧,割吧,割到找婆家!”她睡不着,就想那林子,想来想去,竟觉得河西岸那青草一准会比河东岸的多——河东岸那青草原来不算多,也不算嫩!

  天亮以后,她踏过一条独木小桥,进了对岸的林子了。这儿的青草果真嫩、果真多吗?二兰子看不出来。她只是带着几分好奇似地蹲下身来,悄没声地伸出了镰刀……林子里的鸟儿也许吵累了,四周静得很,空荡荡的林子里,只有她那挥动镰刀的嚓嚓声。

  割了一会儿,她听到了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她的手一颤,镰刀滚到草丛里去了。她不知怎么有些慌乱,站了起来,很想回应一声“大刀唻、小刀唻”,却用手紧紧地掩住了嘴……绕过了几丛灌木,二兰子偷偷地趴在树枝下看着。她终于看到一棵皮黑如铁的老弯榆下,正有个人面向河东,用力地喊着。“是他了!是他了!”二兰子心里叫了一声,随手用镰刀狠劲儿扫了一下跟前的灌木丛。树丛发出了一阵“啪啦啦”的响声。

  那个人赶紧转回身来。二兰子看真切了,也差点儿喊叫出来——这哪里是个小伙子啊:矮矮的个子,瘦干干的脸,一双眼睛陷得有点深,使上眼皮和眉骨处有一道深纹儿。他挺直身子站立着,那头颅也要往前探出一截儿——他是个罗锅儿!二兰子大失所望,觉得他就和身边那棵老弯榆差不多。他大概有二十八九岁了吧?她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在心里叫着:“天哪!天哪!这样一个罗锅儿,还有那么嫩气的嗓子,还会说普通话,只听那嗓门儿,那声音,你会以为他是个多‘帅’的小伙子哩。声音骗煞人!”

  罗锅儿看到了二兰子,一下子怔住了!他把身子久久地贴到老弯榆上,让粗粗的树干挡住自己的脸。过了好长时间,他才不得不从树后走出来。

  二兰子见他走了过来,警惕地问了句:“干什么?”

  “哦,割牛草,割牛草……”他局促地点一下头,蹲到了二兰子的脚下。

  二兰子退开一步,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放着一根麻绳儿、一把窄窄的小镰刀……

  他们都割开了牛草,谁都不说什么话。小罗锅儿敢藏在树丛里喊“大姑娘”,“大姑娘”真地来了,他却怕羞似的一个人跑到一边割着草。只是不一会儿的时间,他就割了好大的一堆,速度快得简直让二兰子吃惊。他异常麻利地将草捆儿打好,然后就倚在草捆上,掏出个小本本看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咕咕哝哝……

  几天过去了,他们两个都默默地干着。二兰子看小罗锅儿还算老实,从岁数上分属于另一搭儿的人,自己又耐不住寂寞,就上前搭讪着说起话来了。她知道了他大号叫李双成,就是西岸村子里的,负责队里三头老牛吃草。二兰子也告诉了自己的名字,告诉自己成天早晨在河东岸割草。小罗锅儿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笑笑说:

  “听你那声音真甜脆哩!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个割牛草的。我还以为是个‘戏子’哩,出来练功……”

  二兰子热得解开衣扣,露出了一件薄薄的、带小碎花儿的衬衫。她笑着把镰刀钩到肩头上说:“咱不是‘戏子’,咱还不识字哩……”

  小罗锅儿站在她对面,温和地笑着,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咽一口,那颏下的喉结也随之上下活动一次,好像不仅全听准了,而且记住了、装到肚里去了!

  二兰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重视她讲话的人,心里一阵畅快,就说了好多好多。

  第二天,二兰子割草的时候,小罗锅儿就立在一旁看。他觉得她这样是割不快的,于是就要过了二兰子手里的镰刀。

  他要做个示范动作了。

  他背向着二兰子蹲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只示意她看准、看透彻。然后,他右腿跪在了地上,左腿向一旁伸开,上身儿向前伏去,再伏去,就像要倒下似的。这时候,那右手里的镰刀才伸出来,那左手的手指才拢到一起。镰刀动起来了:不是推,不是拉,不是砍,也不是割,而是像在草丛间划小圈儿!那左手配合得也叫好,触着抖动的草叶儿,一按一转,拍拍、拢拢,就像揉面团似的……青草叶贴着地面给齐齐地割下来了,变成一卷一卷,一堆一堆。他就在这绿绿的草堆儿里活动着,整个身子有规律地晃动、俯仰,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就像游泳一样。

  二兰子看得傻愣了!

  她马上要过镰刀,就像小罗锅那样把身子靠近了地面,一招一式都仿他,但她动手割时,总不大得劲儿,不但割不快,还差点割了手指……二兰子有些沮丧地跳了起来,请他重做一遍。她这次眼睛也不眨,从后背看,从前头看,从他的侧面看。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拍着手掌嚷:

  “怪不得哩,那是你自己的法儿哟,那是你一个人的法儿哟!你是借了那罗锅的弯儿……”

  她喊着,高兴得什么似的。突然,小罗锅“呼”地站了起来,仇恨似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啪”地摔掉了手里的镰刀,转身离去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二兰子吓了一跳,紧追着问道。

  小罗锅没有理她。他走了老远,直走到那棵老弯榆下才停了下来。他倚着树干,默默地抚摸着黑色的树皮,一声也不吭。

  二兰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伤了他,就不做声了。她低头看看脚下的青草,又抬头瞅一眼小罗锅,发现那双有点深陷的眼睛里,有两点火星闪了一下。她伸手从一旁的槐树上取个叶儿,放在嘴唇上,“啵”一个吮了个响儿……她说:

  “哎呀,你真是个要强的人哪,看不出来!”

  他没有做声,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忙活去了。

  像过去一样,也是刚待了不大一会儿,二兰子就看到他靠在捆好的草捆上读那个小本本了。她觉得新奇,就走到近前问他读的什么?他翻动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一本书……”

  二兰子问:“上边有描的花儿人儿吗?”

  他摇摇头:“上边尽是字儿……”

  二兰子鄙夷地撇撇嘴:“哟哟,那能看出个什么来!”她嚷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你一直在这儿割牛草吗?”

  小罗锅摇摇头:“刚割了半季。我原来在学校里教书……”

  “你教书?!”二兰子吃了一惊。

  他点点头:“是个‘民办’。后来师范毕业生多了,‘民办’有的要下放,我就给下放了。”他说到这里惋惜地搓弄着手掌,又碰碰身下的草捆说:“老支书让我割牛草,他说:‘你身子骨不硬,那活儿也轻松……’我就来割牛草了。”

  二兰子赞同地说:“割牛草好!瞧你一会儿就割下这么多,然后净落得玩儿了。”

  小罗锅听了,却激动得从草捆上跃起:“那我就割这一辈子的牛草吗?”

  二兰子看着他那样儿,觉得一阵阵好笑,心里说:“割一辈子牛草有什么不好?连我也割牛草咧!”

  小罗锅额头上渗着汗珠儿,涨得红红的。停了一会儿,他才蔫蔫地躺在了草捆上。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说:“听说公社工艺制品厂要招懂外语的,这会儿正物色人呢,我想去找管工业的张书记……”

  二兰子愣了一下:“你连外国话也会说吗?!”

  小罗锅摇摇头:“还不能算是很会说……”

  二兰子觉得有趣极了。她一迭声地喊道:“‘镰刀’怎么说?‘割牛草’怎么说?‘大树林子’怎么说?”

  小罗锅很认真地一个个说了一遍。二兰子笑了:“也听不出什么来,不过还真是怪好听的……哎呀你真能哩!你怎么学的?”

  小罗锅两手枕在头下,大仰着脸儿,望着那插向天空的树梢儿,好久没有做声。停了会儿,他声音缓缓地说:“我是来割牛草才开始学的。每天早晨,我天不亮就来到这林子里,背单词,练发音,露水珠儿滴到我脖子里……等树林子亮起来,我就合上书本,伸一个懒腰,要割牛草了。那时候我已经学了一个大早,心里兴冲冲的,河东岸喊来一声,我就应她一声……”

  “你应什么不好呢?你偏喊‘大姑娘唻’!”二兰子装着生气地插上一句。

  小罗锅的脸红了。他把身子扭到一侧,避开了她那目光。他接上说:“我学得真难哩!背一个大早的单词,割一捆牛草就全忘光了。我差不多都要急哭哩,我学不成了吗?我不想它。我只知道自己这个人有股特别的拗劲儿,用来学外语正好!我只想:英语单词啊,你真难对付!你是什么做的?是生铁、是石头、是金子吗?我要一点点地磨,把你磨成粉面!我只想:人就像这林子里的鸟儿那么多,多么巧的嗓子都有啊,要用上我,我就得比他们高出一大截儿……”

  二兰子敬佩地看着他,点点头说:“你行哩,你去制品厂呗,你是不该割牛草……”

  小罗锅瞪着眼睛,像僵住了一样,直直地瞅着她。直停了好长时间,他才说了句:“明天,我就去找公社张书记!”

  第二天,那是一个大晴天。

  二兰子知道他去公社了,她要一个人呆在林子里的,但她却早早地来到了原来割草的地方。她无精打采地拉了半晌镰刀,胡乱收拾起一地散乱的草叶,然后就坐在那儿,用镰刀刨着湿乎乎的泥土玩儿。快近中午的时候,身后树叶刷啦啦响,小罗锅来了。二兰子一见,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问:

  “张书记准你了吗?”

  小罗锅不言语,倚在了二兰子刚刚打好的草捆上。他停了会儿说:“张书记亲自跟我谈过话哩。他说如今不会埋没人才的,不过已经有好多懂外语的来报过名了,厂里决定通过考试取两名……”

  “哎呀,才取两名!”

  “就是取一名,我也要去应考的!”小罗锅声音低沉,但却非常有力量。

  二兰子不言语了。不知为什么,她这会儿老在担心小罗锅会考不中。

  小罗锅斜躺在草捆上,抽根草梗儿在嘴里咬着,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他仰望着树隙间那蓝蓝的天,突然问了句:

  “二兰子,你,生下来就这么好看吗?”

  二兰子毫无准备,脸蛋儿马上红了。她把脸转到了一边,生气地撅起了嘴巴。

  小罗锅似乎并没注意她的表情,仍在仰望着天空,接着刚才的话茬儿说下去:

  “你长得多好看哪!你太有福了……哦哦,这是天生的,花钱也买不来的呀……我哩?我生下来弱得不像样子。爸爸要把我扔到沟里,是妈妈抱住了我。你看,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好像压根就不该活下来一样。不过我活下来,就要像个人一样地活!那些混乱年头里,一个身上有缺陷的人受得欺辱格外多,可就是在那时候,我夜里做梦也梦见读过的书,书中那些建立伟业的将军……妈妈常常说我:‘孩子啊,你这样不好,你太能争强好胜了!’我问妈妈:人,不就是要争强好胜吗?!”

  二兰子很感新奇地望着他,觉得他拗极了。她像自语似地重复着他的话:“梦见……将军!”

  他说着说着激动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急急地在地上走着。那窄窄的额头上又热汗涔涔的了。他昂头看着二兰子说:“做人就是要讲究这个,怎么我们非得割一辈子牛草不可呢?我们不行吗?我们都行!割牛草行,干别的,也保管行咧!”

  二兰子手里握着一束草叶,一边编弄着一边笑吟吟地说:“你行哩,咱不行,咱连个字儿也不识。咱割牛草,割到找婆家……”

  小罗锅听了,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仰脸望着她,那神情里有惊愕、有惋惜,甚至还有不能抑制的愤怒。他就这样望了一会儿,那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了,低低地呼喊着:“你不行吗?哎哟,你十九岁活灵灵,怎么能不行?!听你那嗓子,你能唱戏哩!瞧,你那眼,大双眼;那眉毛,又尖又细又长啊!你那身条儿,啧啧,走起路来……哎哎!你怎么?!你平常不知道照镜子、照大镜子吗?”他说着,两个按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抖动。突然,他又看到了什么,一把夺过了二兰子手里正编弄着的那个东西,放眼前细细地瞅,那略微有些下陷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看着看着,“呀呀”地喊了起来:“看哪看哪!这就是你刚刚儿——一忽儿编出来的吗?哎哟,多好的一头小草马呀!你多能,多巧啊!简直能当‘编匠’哩!你就不知道看看你自己!你还说不行,你干什么都行——你看我——再看你——你怎么还说不行呢?!”

  小罗锅急切切地望着二兰子,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那下颏骨不停地颤动,一双手在腿上使劲地摩擦了两下,又转身在地上急急地走动起来。

  二兰子惊住了!她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望着望着,突然她肩膀一抖,不出声地哭了!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晶亮晶亮的。她伸手抹了一下,那泪水越发涌得快了。最后,她竟“呜呜”地哭出了声音,使小罗锅吃了一惊。

  “二兰子……”小罗锅叫着。

  二兰子就像没有听到,只是哭着。

  “你怎么不吱声儿呢?”

  “呜呜……”她哭着,两手捂在脸上,使劲儿摇了摇头……她今年十九岁了,十九年来,有谁这么看重过她、为她激动成这样呀?没有!谁都没觉得她一辈子割牛草有什么不好。她仿佛一瞬间又看到了那个破了半边的菜篮子,带着一截铁链的牛缰绳,还有那十九年里踏烂了的、至今还没舍得扔掉的大大小小的粗布鞋子……她哭啊哭啊,泪水把花衫儿都打湿了。

  小罗锅紧紧盯着她那抽动的肩头,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她在哭什么!

  二兰子抹着眼角的泪花问:“我除了割牛草,干别的能行吗?”

  “行!人若有志气,铁杵磨成针……”小罗锅非常肯定地回答……

  停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稍微平静一些。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林子,那树干,那草地,一切都抹上了一层银样的东西。到处都在闪光啊。树林子到了喧闹的时候:风声、鸟声、远方的人声……小罗锅大概激动之后变得疲劳了,又斜躺在了草捆上。阳光透过头上的枝叶落在了他的脸上。他这时喃喃的、怀着无限的柔情,用一种最美的男中音说:

  “二兰子,你听咧!你听咧!你听这大林子里多热闹啊!风在吹箫,树叶儿奏琴,小鸟在歌唱……你就不觉得这是一曲挺好的交响乐吗?当我割完牛草的时候,当我学累了休息的时候,我常常爱一个人在林子里,默默地闭上眼睛听哩。我在听什么呢?我是在听这世上各种各样的音儿,我常常想:一个人,难的是不断地看准他自己。我们就不该给这林子添上一种声音吗?我们也有自己的嗓子,我们怎么就不该喊出自己的声音来呢?”

  二兰子一边看着绿色的林子,一边听着甜美的画外音。她似乎是真正地听懂了,这会儿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天,他们谈了很久,分手时已经很晚了。小罗锅最后告诉她,他已经做好了应考的准备。

  ……

  他们分手了,小罗锅走了五天。

  五天,多漫长的五天哪,二兰子一个人割着牛草,她那么想念小罗锅,有时寂寞得厉害,就一个人站到那棵曾经给她留下极深印象的老弯榆下,望着那林梢上缠绕的乳白色的晨雾,喊几声“大刀唻、小刀唻”。每每喊完,她就觉得痛快,也觉得好笑:“这么喊,可是我自己发明的!”

  第六天,小罗锅来了!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衣服,那头发也细细地梳过……二兰子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一切,只兴奋地迎上前去。但他却“哎、哎”地往后退了一步。二兰子恼火地问:“你怎么结巴开了!”小罗锅挠着头:“没、没有结巴……”停了会儿,他走上前来说:“二兰子,我,我今天是……不割牛草了!”

  二兰子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根本就没带麻绳儿、镰刀。

  停了半晌,小罗锅掏着衣兜说:“咱俩一起割草有多少天了呢?我也记不准。大概……很久了吧。我今天,想送你一件礼物……”

  他费力地掏着,当一条鲜艳的纱巾从裤兜里一点点扯出来时,二兰子飞快地蹦到了一边。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小罗锅,好像刚刚明白似地说:“哎呀,我总看你岁数比我大一截儿,没想到你在打这个鬼主意呀……俺不愿要!”

  小罗锅像被击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抖。他站在那儿,一脸虔诚地望着她,一条纱巾在手上颤动着。他语调平缓、非常激动地说:“二兰子,你多好哩!你到底有多么好,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哩。你在我眼里像个水晶人儿,那么透亮,干净得没有一丝灰污气儿,我哪敢去想那些。我只是想:以后,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会想起在树林子里,送给过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一条……红纱巾……”

  “俺不能要……”二兰子低下了头。

  小罗锅怔怔地望着她,最后失望地坐在了地上。他一声不吭,用纱巾蒙住了脸,轻轻地摩擦着,摩擦着,最后放在膝盖上伸理平整,极其认真地叠好,重新装进兜里……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来,那刚刚还是粉红的额角这会儿变黄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站了起来,对在低头捏弄衣角的二兰子说:

  “我今天来,也是跟你告别的。我考中了,明天就去厂里报到……”

  二兰子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他无比友爱地望着眼前这个割草伙伴,深情地看着她,最后礼貌地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转身走去了……

  二兰子直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一片浓浓的绿色里……她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她瞅瞅四周,觉得那么孤单、那么寂寞。不知又停了多长时间,她才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望着眼前踏乱的一片青草,她突然感到他是再也不会来割牛草的了,心上不由得一紧,两眼不知不觉涌上了一汪儿泪水。她知道他刚才被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一颗心疼得发抖,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扳开跟前的灌木,紧跑几步,带着满眼的泪水,向前放开声音喊着:

  “大刀唻——小刀唻——”

  尾间在林中回荡着,传过一片“刀唻、刀唻”的声音……他能回应吗?哦哦,他能听到吗?他走开多远了呢?

  二兰子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这样等了一会儿,终于失望地转过身去——但正在她往前迈步的时候,却听到了那个由弱到强、由模糊到清晰的、从远方传来的呼喊了!啊,那是他从远远的林间送来的声音——

  “大姑娘唻——小姑娘唻——”

  二兰子欣慰地笑了。她在这喊声里抹去了泪花,随着那脸相也变得庄严了。她在想:“他走了,我也该走了,但这要怎样走呢?林子里的路那么多,横一条小路,竖一条小路……”

  那尾声悠悠不绝,无边的树林仍在鸣响。这声音扩展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里,起落、震荡,交织成一个力的回响,深沉、昂扬,像乐章里奏出的和声……二兰子一动不动地谛听着,抿着嘴角。她四周都是高入云天的大树、是蓬蓬勃勃的草木。她谛听着,渐渐觉得自己也溶化在一片无垠的绿色里了……

  张炜,1956年11月生于山东省龙口市,原籍山东省栖霞市。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现已出版作品一千余万字,在海内外出版单行本二百余部,译成英、德、日、法、韩等多种文字。作品获奖五十余次:"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经典"、"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十作家十作品"、"庄重文文学奖"、"金石堂最受读者欢迎图书奖"、"中国畅销书奖"、"中国最美的书奖"、"好书奖"等。

  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外省书》《丑行或浪漫》《刺猬歌》;散文《芳心似火》、文论《精神的背景》《在半岛上游走》等。

编辑:周军
相关新闻

网友评论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您的昵称:
 网友评论仅供网友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胶东在线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2002-2017胶东在线提供技术支持

网站简介网站地址标识说明广告服务联系方式法律声明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